真功夫社保疑云

真功夫是目前中国规模最大的中式快餐品牌。截至去年8月28日,在全国已经有282家直营餐饮店。本报记者陈奕启摄

核心提示

几位在知名快餐连锁真功夫打工的外来工，突然陷入了“身份危机”。他们向本报投诉真功夫未给他们买社保，而记者调查发现，他们早就不是真功夫的人了。

《劳动合同法》实施前夕，真功夫与广州市俊才咨询服务有限公司（简称“广州俊才”）合作，员工与真功夫断绝了劳动合同关系，改为跟广州俊才签合同，以“劳务派遣”方式留在真功夫工作。真功夫内部人士称，9成以上的真功夫员工都是劳务派遣工。

这是怎么一回事？广州俊才与真功夫是什么关系？广州俊才给员工们买社保了吗？他们是怎么买的？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随着记者调查步步深入，一个充分利用法律精心设计的“用人之道”浮出水面。

调查A

真功夫9成员工不是“自己人”

据真功夫华南后勤中心人力资源部行政专员张辉介绍，目前真功夫超过90%的员工为劳务派遣工。而向真功夫派遣员工的广州市俊才咨询服务有限公司的王姓工作人员则称：“整个华南区的真功夫都是我们做的。

数千员工变身派遣工

陈文（化名）在真功夫工作了6年多，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真功夫的人”，指责真功夫现在不给他买社保。他没有意识到，2007年底在合同上签下名字的那一刹那，他就不是真功夫的人了。

2002年10月，陈文从四川老家只身来到东莞市长安镇，开始了他在真功夫的工作生涯。如今被称为“中式快餐第一品牌”的真功夫餐饮管理有限公司，当时叫做东莞市双种子饮食有限公司。

2007年12月，《劳动合同法》已经颁布数月，但还没有正式实施，研究和应对《劳动合同法》的风潮正盛。此时的陈文，拿到公司发下来的一份合同。他说，这对他来说还是头一遭，虽然他一直在真功夫工作，却从未签过合同。但当他看到合同的甲方（用人单位）不是真功夫，而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广州市俊才咨询服务有限公司（简称“广州俊才”）的时候，他和同事们都陷入了疑惑中。

在真功夫华南后勤中心工作的6位员工介绍，当时他们看到合同甲方不是真功夫，就问人力资源部相关领导是怎么回事。“当时领导回答说，广州俊才是真功夫的子公司，和他签合同是为了方便以后公司上市。我们就问签合同跟真功夫上市有什么关系？他就没做回应了。”在真功夫配送部上班的蒋先生说道。2006年11月，他从江西老家来到东莞打工，从此一直在真功夫上班。

4月2日下午，记者来到真功夫华南后勤中心调查。该中心人力资源部行政专员张辉否认了员工们的说法。他说，公司并没有向员工说过广州俊才是真功夫的子公司，而是很明确地告知员工，签合同是跟广州俊才签，是劳务派遣公司，不是跟真功夫签。“每个签的时候都说过。”张辉还说，签合同是自愿的，没有强迫员工一定要签。

员工们说，公司有几千人签了这种合同。行政专员张辉的回答，也印证了这一数字。据他介绍，目前真功夫超过90%的员工为劳务派遣工。虽然目前真功夫的官方网站对员工人数只字不提，但根据过往资料和最近公开资料推测，真功夫员工已超过1万人的规模。真功夫总裁蔡达标最近表示，2009年真功夫计划在全国新增100到150家餐厅，将创造六七千名店员和近600个餐厅经理的就业机会，而目前真功夫门店已接近300家。

劳务派遣大行其道

据张辉介绍，真功夫员工分为两种，一种是按月薪计酬，一种是按时薪计酬。车间、餐饮店、配送部的员工属于时薪工，管理人员则属于月薪工，公司90%以上是时薪工。时薪工是与劳务派遣公司签的劳动合同，月薪工才是与真功夫签的合同。

谈及与广州俊才合作的时机，张辉直言不讳：“当时《劳动合同法》（要实施了）嘛，全国各个厂都是这么做的。”

与员工们签下合同的广州俊才，并不是什么真功夫的子公司，而是一家经营劳务派遣业务的公司。据广州俊才网站介绍，该公司成立于2002年，是一家经广东省人事厅人才服务中心授权开展人事代理业务，具有合法开展人才中介服务资格的专业人力资源公司。

劳务派遣的红火，正是借了《劳动合同法》的东风。据法律界人士介绍，《劳动合同法》出台之前，劳务派遣一直受到传统劳动关系理论的质疑，在立法上处于空白状态。立法过程中，劳务派遣条款一直是最大的争议焦点之一。最终颁布的《劳动合同法》用专门的一节规定“劳务派遣”，也就明确了“劳务派遣”的合法性，但争议并没有停止。

广东省与广州市两级律师协会劳动法专业委员会主任、广东胜伦律师事务所主任肖胜方说，2008年1月1日《劳动合同法》实施前后，劳务派遣工比例增多，不仅因为这种方式可以让用工单位减少招人和解聘员工的麻烦，降低用工成本，而且可以规避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因为《劳动合同法》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满一年不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视为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已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而变身派遣工的人员，与用人单位不再有合同关系，也就没了后顾之忧。

用百度搜索“劳务派遣”，排在前面的几乎都是劳务派遣公司。他们都强调劳务派遣的两大好处：用工成本低；可减少纠纷。种种好处，使得劳务派遣在劳动密集型的制造业和服务业中大行其道。适用劳务派遣的绝不只是小公司，国有垄断行业中也大量使用。

“整个华南区的真功夫都是我们做的。”记者咨询广州俊才，一位王姓工作人员说。广州俊才发布招聘信息时还写到，广东电力、广发银行、广百集团、日立电梯等都是他们的客户。

调查

劳务派遣背后的社保疑云

充分利用法律、政策的漏洞来节约人力成本，是劳务派遣公司的专长。记者就真功夫一事深入调查，发现在珠三角地区，劳务派遣公司在社保上做足了文章。而各地社保政策的差异，造成“社保洼地”，也让劳务派遣公司的“智慧”得到充分发挥

“暂时”只买工伤险

2007年年底，与广州俊才签下合同后，陈文就发现自己工资单上的钱，没有被扣去缴社保了。他怀疑真功夫没有给自己买社保。2003年开始在真功夫上班的符先生、2006年11月开始在真功夫上班的蒋先生等人也有同样的怀疑。这便是他们向本报投诉的因由。

真功夫华南后勤中心人力资源部行政专员张辉说，按照《劳动合同法》的要求，真功夫为每一位跟公司签了劳动合同的员工买了社保。但那些员工是劳务派遣工，是跟广州俊才签的劳动合同，社保应由广州俊才负责缴纳，真功夫不负有为他们缴纳社保的责任。

受员工委托，记者致电广州俊才询问情况。负责为真功夫派遣工购买社保的工作人员李小姐说，广州俊才为每位跟公司签了合同的员工买了社保，参保地是广州从化。记者随后报过去4位真功夫派遣员工的身份证号码，李小姐说，通过他们公司的系统查询显示，4位员工都有社保缴纳记录。“你们的社保绝对是有买的，从你们跟我们签合同之后，就会给你们买的。

4月9日上午，记者赶赴广州从化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局查证。社保参保系统查询显示，陈文从2008年2月至今一直有买社保，缴费公司为“广州市俊才咨询服务有限公司”，但只有15个月的工伤保险记录，养老保险、失业保险、医疗保险则一片空白。另一位员工罗先生的查询结果跟陈文的一样，他是从2006开始在真功夫上班。

只买工伤险违不违法？记者致电广州劳动保障政策法规咨询热线，工作人员介绍说，2006年底，广州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局下发了《关于广州市工伤保险扩面和农民工先行参加工伤保险若干操作问题的通知》，规定允许首次在广州市参保的农民工，可先行参加工伤保险，其它险种可以“暂时”不参保；如果是城镇户口，则其它社保险种也必须买。

在从化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局，记者提及陈文等人和广州俊才合同已签了15个月了，这还是“暂时”吗？社保中心办公室工作人员胡海瑜回答说，“这个没有时间限制。”

记者查询的罗先生是农村户口，并且是首次在广州从化市参加社保，按规定可以只缴纳工伤险。员工蒋先生也是农村户口，当他得知这一结果时，郁闷地说：“没有养老保险，没有医疗保险，我们老了怎么办？”

当记者转告陈文查询结果时，陈文越发不明白了。“我是城镇户口，为什么我的也只有工伤保险？”

为什么是从化？

另一个疑团是，广州俊才位于广州市天河区，为何大老远跑到从化市（广州市下属的县级市）参保呢？

4月8日上午，广州俊才工作人员回应记者说：“我们公司在从化有分公司啊。”但当记者追问：“员工是跟你们的分公司签的合同吗？”她没有正面回答：“这个跟是否和我们分公司签的有关系吗？”

据了解，广州市社保独立统筹区包括番禺、花都区、增城、从化以及广铁集团。各独立统筹区享有独立管理本地区社保的权力，缴纳基数与其他地方也有不同。广州市区目前的社保缴费基数下限是2009.4元，各独立统筹区分别为：从化1156.2元，番禺1339.8元，花都1425元，增城1323.6元，都远远低于广州市区。其中从化最低，与广州市区的差距高达853.2元。

有如此大的差价，企业是否可以自由选择？广州劳动保障政策法规咨询热线工作人员介绍说，如果员工签合同的单位是在广州市区工商注册，那么单位要在广州市区为员工参保。公司只有在从化注册，才能在从化参保。

但从化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局社保中心科员廖素芬给出了不同的答案。她说，就算公司是在广州市区注册，也可以在从化参保，并不是在哪工商注册就要在哪参。“可以跨地域参保，反正他喜欢来这边参就来这边参，我们又没规定不能够来这边参。”

从化市社保中心办公室工作人员胡海瑜与廖素芬的说法一致。她说可以跨地域购买，但要在广州市辖区内。

“你用工也会这样做”

当记者询问从化市社保中心科员廖素芬异地参保的现象多不多时，她回答了一个字：“多。”

从化市社保中心办公室工作人员胡海瑜介绍说，社保缴费基数是按照当地职工社会平均工资来确定的。从化的社会平均工资要低于广州市区，所以社保缴费基数自然也低。

“那么他们来从化参保是为了降低成本啰？”记者问道。

“要是你也用工，你也会这样子做嘛。这是在政策可行的范围内。”胡海瑜说。

“那么俊才也可以在广州市其它偏远的地区参保么，比如番禺？”

“可以的。”

从化等“社保洼地”的存在，使得劳务派遣公司“尽显”智慧。“社保在哪交由贵公司来决定，我们会提供几个，比如从化、东莞，由贵公司选择。大家都会选价格便宜的。”面对记者的咨询，广州俊才工作人员王先生说。

他极力推荐从化。因为虽然从化的基数是1156.2元，东莞是1030元，看起来东莞比从化要低，但从性价比来看，还是从化最好。“东莞的稍微便宜一点，但你承担的风险会比较大，包括工伤赔额、养老最后返还的都是比较少的。从化相对高一点，但回馈到公司和员工身上都会相对高一些。另外东莞没有生育保险，但从化是有的，对员工会比较实际一点。”

说法

“劳务派遣制度是《劳动合同法》的毒瘤”

“目前严格按照《劳动合同法》执行的劳务派遣几乎没有。”广东胜伦律师事务所主任肖胜方说，目前的劳务派遣普遍存在着法律隐患。

劳务派遣公司跟用工单位之间是怎么合作的？记者咨询了广州俊才王姓工作人员。他说，劳务派遣公司负责替企业出谋划策、签订合同、办理社保、处理工伤事故、出面诉讼等，经济利益则由用工单位和劳务公司具体商谈。劳务派遣公司可以按员工人数收取管理费，也可以整体打包。

“员工的管理费用，我们要看公司的工伤率等情况，不能随便喊价的。”他说，如果工资、赔偿等都由企业自己出，劳务公司收取的每位员工的管理费大约为50元/年。有业界人士称，根据实际情况不同，管理费每人每年为50元-150元，公司好、人员多的情况下，可以谈到30元。

在广州俊才工作人员看来，劳务派遣这个行业竞争也已相当激烈。如果有企业来咨询，他们会很快制定出详细的方案，然后直接派人到对方公司商谈，争取合作的机会。

他还向记者介绍了一种更前沿的方式，即整个工厂、整条生产线都“外转”给劳务公司，这样企业就不用承担任何责任，不仅可以节约人力成本，还可以少交企业所得税。

出谋划策、节约人力成本，是劳务派遣公司的“拿手好戏”。劳务派遣公司不仅可以用劳务派遣形式为企业招工，还可以把原有的职员变身为劳务派遣工，甚至用这种方法来裁员，劳务派遣公司将处理善后工作。劳资纠纷的处理，对他们来说是驾轻就熟。“我们经常处理这方面的事情。”广州俊才工作人员说。

实际上，劳资纠纷也是劳务派遣的伴生品。可口可乐、玖龙纸业等都曾因此出现大的纠纷。

“目前严格按照《劳动合同法》执行的劳务派遣几乎没有。”广东胜伦律师事务所主任肖胜方说，目前的劳务派遣普遍存在着法律隐患。

《劳动合同法》规定，劳务派遣一般在临时性、辅助性或者替代性的工作岗位上实施，但并未做明确的界定。2007年12月，全国人大法工委向当时的劳动和社会保障部作出了法律答复：所谓辅助性，指可使用劳务派遣工的岗位须为企业非主营业务岗位；替代性，指正式员工临时离开无法工作时，才可由劳务派遣公司派遣一人临时替代；临时性，即劳务派遣期不得超过6个月，凡企业用工超过6个月的岗位须用本企业正式员工。

但真功夫等不少企业用的劳务派遣工，都超过了6个月的期限。这违法吗？新华社《望东方周刊》的一篇文章指出，全国人大法工委的答复并不具有法律效力。法律的不完善让业界担忧，中国劳动关系学院劳动关系系主任乔健说：“劳务派遣制度是《劳动合同法》的最大漏洞，是长在《劳动合同法》身上的毒瘤。”

真功夫档案

中国最大中式快餐品牌

真功夫是目前中国规模最大的中式快餐品牌。截至去年8月28日，在全国已经有282家直营餐饮店。真功夫前身“168蒸品店”于1994年在东莞市长安镇诞生。1997年“168蒸品店”更名“双种子”，注册了商标，并成立了东莞市双种子饮食有限公司。

2004年，“双种子”脱胎成今日闻名国内的“真功夫”。2007年，真功夫获得3亿元人民币风险投资，成为东莞目前为止仅有的3家拿到风险投资的公司之一。真功夫总裁蔡达标表示，真功夫将保持每年新开100到200家店的发展速度。当分店数目达到800-1000家时将会上市融资，时间初定在2010、2011年左右。

来源：南方都市报 统筹：本报记者 李卫国 采写：本报记者 陈伟华 实习生 李星星